《当呼吸化为空气》

3、我无法前行，但我仍将前行

今天继续为您讲述的这个故事来自于作者保罗· 卡拉尼什的生命笔记《当呼吸化为空气》。

上节目我们说到，学业完成，面临选择工作之际，保罗的同学们纷纷都选择了那些拥有更好生活质量的专业，这当然无可厚非。而保罗选择了最具挑战的神经外科，他选择了要在这个感情与科学难题最茂密的荆棘中向前跋涉。

保罗和露西结婚并开始了自己的住院医生生涯。在这里他见证了太多太多的死亡，时常与死神的狭路相逢，加上每周超过100小时的高强度工作，让他的身体和心灵都承受着巨大的考验。除了治病救人之外，他更是要在找寻着生命的意义，让自己远离那些世俗的追求，这当然是一种超然卓越的追求。

随着时间的推移，保罗发现自己获得越来越精湛医技的同时，作为普通人的人性也正在被慢慢的消磨掉。对死亡与痛苦的冷漠，其实是医生给自己提供保护的外壳。保罗不能容忍自己变得冷漠，他调动爱心去拥抱患者，尽可能的体量与帮助他们。但是要背负别人的十字架，就要承担本不应承受的重负，病人的死亡与痛苦，也在给保罗带来创伤。

就这样，医生的工作成为了一种神圣的召唤，保罗把自己全部的精力与热情都投入其中，每天从黎明工作到深夜，甚至不需要假期与休息，几小时的手术，在保罗感受之中就几分钟而已，专注让时间都失去了意义。

保罗的一位朋友，一位同样接受了神圣召唤的优秀医生。因为某位病人的逝去，排山倒海的负罪感最终淹没了他，他选择了跳楼自杀。

死神不会放过任何人，无论是患者还是医生。貌似医生能够把人从鬼门关拽回来，可其实，死神永远都是最后的胜利者。哪怕从一开始，就已经知道必输无疑，但仍然选择拼尽全力，虽然永远都做不到完美，但不懈的努力与追求，是尽可能逼近完美的唯一方法。而保罗就是秉持着这般信念的医生。

作为医生，保罗已经非常的优秀，自己的研究也获得了标志着最高荣誉的医学奖项。工作邀请从全国各地雪片般的飞来，在结束住院医生生涯，顺利成为教授之后，他甚至可以去斯坦福主持属于自己的实验室。

一切都在向最光明的方向发展，这个时候，保罗突然就从人生巅峰跌落，变成了身患绝症的病人，那份CT残酷的告诉他，一切都结束了，远处的光明，熄灭了……

“我不想死”保罗和露西相拥而泣。保罗当然也和所有患重病的一样，迷茫困惑，不知所措。重大的疾病不是要改写人生，而是要将他的人生打得粉碎，自己的现在与未来，都在这一瞬间轰然崩塌。

保罗曾经在工作中那么熟悉的死神，终于亲自做私人拜访了。他这么多年来救人无数，现在自己站在这个十字路口，本应该能看到其他人的脚印并紧跟其后，但眼前却是一片空荡的荒芜，仿佛一场暴风雨之后，抹去了所有曾经熟悉的痕迹。

保罗的主治医生叫做艾玛，她是世界顶尖的肿瘤医生，也是保罗的同事。艾玛也非常的优秀，不仅仅因为医术，更因为她懂得怎么引渡病人。就像保罗过去帮助自己的病人那样，只是这次保罗才是那个需要被引渡的那个人。

他很想知道艾玛对自己的生存预期，想知道还能活多久？但是被艾玛一口回绝了。第一次关于治疗的交谈，艾玛说：“我们讨论一下你回来工作的问题吧。传统的治疗药物有很高几率会引起神经病变，但是我打算换一种药，保护好你的神经，毕竟你是一个优秀的外科医生。”

保罗很震惊，她在说什么？我都快死了，你还说保护我的神经为了能让我重新回到手术台？但是艾玛似乎很清楚前进的方向，这似乎也给保罗带来了一点希望，保罗也说服自己，或许再次拿起手术刀是有可能的。

保罗的身体变得很虚弱，上床休息和上厕所这些自然而然的动作，都变得非常吃力。而就在6天之前，他还在医院进行了一场长达30多个小时的手术，尽管手术过程中他也在强忍着身体的剧痛。现在被确诊，之前那种医者的责任，再如何神圣确实再也难以驱动一个重病的人。

在查出癌症之前，我们都知道自己终有一死，但不知道是哪天。而查出癌症了呢？似乎还是一样的，我们也知道自己会死，也依然不知道是哪一天。但我们知道的是这一天很近了，对死亡的感觉变得更加尖锐与强烈。

保罗和露西去到趟精子银行。原本二人是打算结束住院医生生涯之后就要一个孩子，可现在需要另做打算了。抗癌药物会对精子造成影响，所以现在保罗就要冷冻一些。

治疗开始了，效果不错，他的食欲和体重得到了一定的恢复。保罗与艾玛两个星期见一次，艾玛继续引导保罗希望他可以重回手术台，而究竟保罗还剩下多少的时间，她依然闭口不提。

癌症让保罗拥有了两个角度的世界观，分别从用医生和病人的角度去看待死亡。作为医生，他对自己疾病的并发症与治疗方法当然是有所了解的，但是这并不足以帮他成为一个好病人。在不知道未来还有多久的前提下，要不要在这个时候要个孩子，要不要去为自己的事业再度抗争，再去实现自己的雄心壮志，在这些选择面前保罗都充满了困惑。

就和曾经自己的病人一样，必须面对自己即将死亡的事实，努力去弄清楚是什么让自己这辈子值得一活，眼下，是应该把旧的生活重建，还是去寻找新的生活呢？

保罗进行物理治疗，才开始抬抬腿之类的动作都可以让他筋疲力尽，那个曾经经常去跑半程马拉松的人，已经彻底成为过去了。他每天坚持锻炼，力量每增加一点，他的世界就能宽广一些。每次他都逼迫自己训练到想吐为止。两个星期之后，初见成效，他总算有力量能跟朋友去外出吃个饭了。

保罗开始期待与艾玛的见面，因为现在曾经那个前途光明的神经外科医生，已经越来越模糊了。而在艾玛的诊室里，他们能轻松的开玩笑，夹杂着医生之间能听懂的医学术语，聊聊梦想与希望，同时制定着下一步的治疗方案。保罗依然想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，可艾玛只是反复的提醒他，重视眼下生命的价值。

很快，保罗和露西决定要自己的孩子，尽管因为工作的忙碌，这段婚姻关系也有点紧张，但是他们两人一直都彼此深爱，携手成长，孩子也一直是他们共同渴望的。

但是保罗不得不想，他的病可能随时恶化，妻子可能需要单独抚养这个孩子。露西也为保罗着想问到：“你会不会觉得，向自己的孩子告别，会让自己的离开更加痛快吗？”

保罗说：“这不是更好吗？”

因为他们明确的知道：生活绝对不是一味的逃避痛苦。

人工授精，至少要培育几个试管胚胎，然后移植最健康的那一个，其余的就自生自灭。你看，就连新生命的诞生过程中，死亡也占有一席之地。

治疗进行了6个星期之后，保罗做了一次CT，看看效果如何。CT显示，他的肿瘤减少了！我看到这里的时候，大大的松了口气，为保罗感到高兴。

而保罗心中过去几个月以来的混乱与恐慌开始消退了，新的秩序得以慢慢的建立。保罗发现，如果死亡是一片荒原，他已经迷失其中，科学没有办法在这里为他指明方向。于是他又转而求助于文学。

只要是关于死亡的文字，他都如饥似渴的阅读，他寻找那些能够把死亡及其意义清楚解释的文字。让人兴奋的是，文学让保罗重获新生。绝症让死亡的阴影模糊了所有行动的意义，可心中一个声音驱散了阴影，曾压倒一切的不安终于开始消散。他一遍遍的跟随重复那个声音：

“我无法前行，但，我仍将前行！”

保罗决定，自己要重回手术室。即便死神会不时造访，自己也是一个将死之人，可我现在还活着，直到真正死亡的那一刻到来之前，我都应该全力的活着。

艾玛看着保罗的CT终于对他说：“我不知道你还能活多久，但是有和你类似的病人，现在接受治疗已经第七年了。虽然距离你的癌症稳定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，不过呢看你现在的样子，就算说你还能活10年，也不是天方夜谭。”

艾玛终于给出了自己的预测。这也帮保罗坚定了重回神经外科，重拾自己过去生活的信心。

很快，手术安排出来了，是一台比较复杂的开颅手术。手术开始，保罗拿起手术刀划开病人耳朵上方的皮肤，切开头骨，一切都感觉很熟悉，肌肉记忆乜有消退。紧接着切开硬脑膜，大脑在保罗眼前轻轻的跳动，这一切都是保罗熟悉的画面。

突然，他眼前一黑，一种轻飘飘的感觉袭来。之后他只能躺下休息，他的助理医生继续完成了手术。20分钟之后，他感觉好一些了，这是神经心源性昏厥，应该说是刚上手术台的菜鸟才会出现的问题，他确实还太虚弱了。

保罗离开医院的时候，抓了一摞干净的手术衣，并告诉自己，明天会更好的。

没错，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，似乎一切都越来越顺利了。他的力量得以恢复，灵巧的手指也回来了，操作手术的技巧也渐渐重回巅峰。只是，保罗在手术过程中并没有感受到快乐，曾经那种自发内心愉悦感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专注，以及随时都要去克服的恶心、疼痛与疲乏。每天晚上回到家，他都赶紧吞下一把止疼药，之后上床睡觉。

诊断出癌症6个月，再次CT，病情稳定。保罗的工作也渐渐恢复正常，他为之辛勤奋斗了多年的事业，在经历了病痛的阻碍之后，似乎又重新回到了咫尺之遥的地方，他几乎都能听到嘹亮的胜利号角了。

保罗的工作慢慢的又变成了每天十几个小时，他不断的找回工作带来的意义，在手术与查房的间隙，都不得不吃止吐药和抗炎药。这确实很痛苦，但他完全回归了。身体上的折磨越大，他完成工作的乐趣也越大。

人在遭遇顽疾之后，价值观是在不断改变的，努力思考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的时候，答案也会接踵而至。死亡也许只是一生一次的短暂时刻，但是与绝症共存，确实是一个长期的过程。

保罗发现，自己已经经历了悲痛的几个阶段，一般人是从否认、到愤怒、到消沉，最后才接受。而保罗竟然是完全相反的，刚诊断出绝症的时候，他已经对死亡做好充足的准备，接受了死神的到访。

然后是不知死期的消沉，如果还有3个月，他会用来陪伴家人，如果还有1年，他会写书，如果还有10年，他会去继续医生事业，可现在不知道，那要他该怎么活呢？

接下是是否认，在这样没有定论的情况下，他就应该假设自己能活很久，这才是前进的唯一方法。

现在，保罗几乎天天手术到深夜，一心一意的履行着自己医生的职责。

一次，保罗乘飞机去到了另一个州参加工作面试。那里给出了非常好的条件，为他开设的科学研究室、数百万的研究资金、领导自己的临床医学团队、工作时间和内容都可以根据他的健康状况决定、终生的教授职位。而且还给他的妻子露西也提供非常优厚的工作安排。

主管还告诉他：我们了解你身体状况，如果你想继续在那边治疗，我们可以帮你来回飞，不过我们这里也有一流的抗癌中心，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去看看。我还能不能再做点什么？让这个工作更有吸引力呢？

对了，你的住所与办公室之间是一片湖水，夏天你可以开船或者游泳去上班，而冬天呢？滑雪滑冰都可以。

这真是太梦幻了！我真希望保罗能恢复健康，然后答应这份工作，幸福的生活下去。可是这对他来说也只是梦幻而已。他不能去这里工作。万一他的病情恶化，露西要孤零零的在这里，远离家人和朋友，凭一己之力照顾丈夫和新生的孩子。

保罗只能暴怒的抵挡想要得到这份工作的欲望。癌症彻底的改变了他对人生的规划，就算过去的几个月，他全力以赴要让生活恢复到癌症之前的轨迹。可其实再也回不去了。就算死神暂时的蛰伏起来，他的阴影也时刻都笼罩着保罗。

他不得不安慰自己，要让一个实验室有所成绩，至少需要20年的时间，而我已经没有这个时间了。

在此前的生命中，保罗和大多数从事科学工作的人一样，拥有终极的科学世界观，遇到问题不会诉诸于灵魂或者上帝。但是如今他发现把科学当做最终裁决标准，不仅否定了上帝的存在，同时也否定了爱、恨与意义，科学并不提供人生意义，也无法解释人类生命中最核心的方面，像是：希望、恐惧、爱、恨、荣誉、奋斗和痛苦。

而保罗在人生最后的阶段，回归了基督教的核心价值：牺牲、救赎与宽恕。善良就是人生的目标，尽管我们永远都不可能做到尽善尽美。

重返神经外科7个月之后，保罗又进行了一次CT检查。这一次，片子上显示了一个新的肿瘤，它大到填满了保罗的右肺。看上起就像一轮照亮了整个地平线的满月，保罗的癌症控制不住了。

接下来要进行的化疗肯定是更加艰难与痛苦的，而他活下去的希望也更加的渺茫。

保罗认真的完成了最后一天住院医生的工作，完美的进行了最后一次手术。他走出手术室，收拾好这7年来所有的东西。坐在车里，眼泪流了下来，他知道，自己应该是永远都回不去了……